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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遗忘与被遗忘的故事,献给那些将我遗忘以及被我遗忘的人们…… ——作者按 暗 · 影 · 光 外 传 忘 忧 草 夕阳的余晖 那金色的光芒 轻轻地洒在 杨柳之下 羞赧的她 缓缓梳理 那如同柳枝的长发 不远的地方 身着白衫的少年 张开了双臂 在一片金色之中 羞涩的拥吻着 如花的她 惶恐 甜蜜 复杂 是那青涩之恋的花儿 如梦 如尘 如风 是爱流浪的天涯 似花 似柳 始终如是 令少年久难忘怀的她 在那神奇的花园 在夕阳点点余晖下 是哀婉的恋情 还是刻骨铭心的誓言 风儿抚着他的脸庞 将昨日梦的点滴积攒 风儿撩动她的长发 让泪花消失在阵阵花香之下 寂寞 伤痛 挣扎 是月下无尽的牵挂 等待 盼望 呼唤 是许托终身的誓言 欢笑 泪水 花雨之中 少女心中深深刻下的他 孤独单薄的身影 带着期盼只身流浪天涯 久久难平的心呵 在黄昏的允下找寻归途 雨儿洗刷着他的双眼 模糊着早已模糊的视线 风雪冰冻着她的心灵 却无法令爱的火花熄灭飘零 时间流转 无数记忆 消失在黄沙之中 时间作证 杨柳之下 却有着永不消逝的爱呵 月光花雨 编织着神仙向往的图画 似曾有人 在吟唱那点滴的梦 默默守候 …… 已经……听不清楚了……也记不得唱歌的人是谁,为谁歌唱。对于活在世间的人来说,“那一刻”迟早会来的。人们都知晓这个既定的事实,但是又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不管是对于自己或者他人,都会流露出一丝哀伤。 但是,我不在乎。我不会拥有那个时刻,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做。生老病死是大自然的定律,谁都不可能更改废除。对于已定的事实,再多的悲伤到最后也是空洞而苍白无力。 况且,我知道,有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感到绝望无助的事情——遗忘。 是的,无论是遗忘还是被遗忘,都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伤痛。这种痛苦埋于人们的心地,伴之一生。 原因?一定要说的话,正是因为它是被遗忘的。 我的心灵深处烙印着一个名字,从她被遗忘开始,便无时无刻不用痛苦折磨着我的身心。 因为我和那个名字一样,既是遗忘者,又是被遗忘的人…… 我的意识开始混乱和模糊,但是有时也有些清晰。 我的名字是“托尔”,出生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小村子。村子里的人们世代以渔猎为生,他们热爱这片土地并与之紧紧相依,一辈子守着这个世外桃源的地方过着单一的生活。没有人想过离开这片土地,因为大家找不出非得离开的理由。祖辈们都是这么过的,并没有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年,有一天,从南边来了一群挎刀骑马的人之后,这里最终也沦为乱世的角落,也终于有人走出了村子。 大家的日子依旧那么过着,不同的是每年的一定时间要给南方的人上交大量的兽皮、鱼干、药草、干肉……人们的意识中并没有发觉,过去理所应当的平静生活如今却要付出代价向别人换取。 当然,这一切不是因为某个人的不满就可以改变的。因为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的出生对于村子来说只是多了一个男娃,将来说不定会是个好小伙子,一个出色的猎手,一个捉得住狐狸砍得了柴的男人。除此之外,就连我的父母也很难想象自己的孩子有着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也没有必要,“与众不同”在某种意义上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事实证明我确实是普普通通,注定要庸庸碌碌过一辈子的人。要是硬说有什么远大抱负,那也就是儿时幻想过长大成为“神的战士”,可以一个人在森林里面捉到熊用来熊祭。后来发现这个目标只能作为儿时的幻想,根本不切实际。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沿着父辈们的足迹,过一尘不变的生活直到老死,之后让自己的子孙再过这种理所应当的周期性的生活——除了这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能做什么呢? 四岁那年,村子里发生了大事——巫女婆婆要挑选继承人,在他们成人之后要进行传承。这件事情的影响毫不亚于推选村长。所有健康的孩子都会参加。 我也不例外,不过我知道,那个满脸皱纹的老阿婆是不会选我的,我太普通,一点所谓的灵力都没有;而且,我不想终日对着巫女婆婆的老脸,太没劲了!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这么想;甚至有一次我还煞有其事的对父母说出“宁可娶‘怪胎'娜可露露做老婆也不去做什么巫子”这样的话来。父母先是愕然,最后只是将结果归结到“童言无忌”上。母亲还笑着抚摸着我的头说:“若你真的能娶娜可露露作老婆,那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呢。” 我误以为这是一种对我能力的挑战,第二天一大早就别着我心爱的木头小刀来到娜可露露家里,拉着她的手大声宣布:“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未婚妻,等到你的嘴唇刺青的时候,就嫁给我做老婆!”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是我的声音依旧很大,以至于惊掉了娜可露露父亲的柴刀,吓哭了娜可露露年仅一岁的妹妹莉姆露露。我“郑重其事”的把小刀塞给娜可露露作“聘礼”,但是她只是木然的站在那里,用那双漂亮的紫红色的双眼看着我,少顷冷冷的说:“白痴……” 不过,她还是收下了小刀。我赢了。 也是那一年,娜可露露很幸运的成为了巫女婆婆选定的传承者,这本来应该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但是结果恰恰相反,没多久,一些奇怪的流言在村子里悄悄传开—— “这孩子没有资格成为传承者,她可是外乡人……” “她自己就是不幸的化身,当了巫女之后会不会我们也会不幸啊?” “应该把她送回南方,不然早晚会出事的……” “巫女婆婆老眼昏花了……” 诸如此类的流言每天都有新花样,不知道这是不是大人们的猜忌,为何只会背地里悄悄地散播?但是这些话传到小孩子耳朵后,就没什么隐秘性可言了。 自从那天向娜可露露“求婚”之后,我总会去找她玩耍,但是她似乎总不领情,只是呆呆坐在那里,望着天空,像是在聆听什么声音;就连她被选为传承者之后,情况依旧如此。但是随着各种关于的娜可露露流言的散布,她更加不受村里人欢迎。虽然原本她就没有什么玩伴,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更令人压抑。显然我的出现不合时宜,很快,我也受到她的牵连,成为村子里的小孩子的另类。 那一年乌力六岁,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孩子王。乌力发福的身体在我们眼中如同熊一样有威慑力,这家伙是不讲道理的,或者说只用拳头讲道理。村里同龄的孩子基本都被他欺负过。乌力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叫做牙滋达的臭小子,他们很是臭味相投。乌力仗着大块头欺负人,牙滋达则是在乌力身后不停地转动着歪脑筋。说起来虽然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但是二人日后横行霸道的表现也足以证明他们的内心生根已久的劣根性。 那是娜可露露被选定传承者后的一天,我照例兴冲冲的找她玩,半路却遇到了乌力一伙。他们似乎还围着一个人,并不时的一阵哄笑。 “求饶吧,你这个小丫头!”乌力得意忘形的叫喊:“我就不信你是个哑巴!” “乌力,看来她真是哑巴,我们这么欺负她,在她脸上涂了这么多烂泥巴,她居然不叫喊不求饶。” “我看她是个傻子,乌力。” “妈妈说得没错,这个丫头是怪胎!不能当巫女!” 坏小子们七嘴八舌议论时,牙滋达也一刻不停地动着坏脑筋,他止住众人,坏笑着对那个满身污泥的女孩子说:“娜可露露,你将来要做巫女是吧?那你可有个必修的功课哦~” “是什么?是什么?”其他坏小子起哄。 “当然是服侍村里的英雄,骄傲的‘神的战士'了!”牙滋达大声对坏小子们说道:“各位,人家娜可露露可是要做巫女的人,为了她和村子,我们可要全力‘帮助'她啊!这样,我们玩扮英雄的游戏,让娜可露露轮流服侍我们!” “好啊!”乌力咧着嘴巴大笑道:“我先来!我先来!喂!娜可露露,快给我跪下!我累了,要坐在椅子上休息!” 旁边的坏小子们一阵起哄,但是娜可露露依旧面无表情的纹丝不动。 乌力很是不满:“你敢不听?来人啊!把她按倒!让她下跪!!” 坏小子们一拥而上拉扯娜可露露,娜可露露虽然极力反抗,但是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盯着乌力。 “可恶!!不许欺负娜可露露!!”我再也无法忍受他们这么欺负一个女孩子,虽然和乌力作对不是明智之举,但是我还是推开坏小子们闯了进去,一把将娜可露露拉到我身后,“你们这么一大群人欺负一个女孩子真不要脸!!加姆依会惩罚你们的!!” “他在诅咒我们!”牙滋达立刻开始寻衅。 “原来是怪胎二号托尔啊。”乌力晃晃肥嫩的拳头恐吓道:“你是不是欠揍?” 我顿时心里一虚,但是我身后就是娜可露露,此时不做强会被她看不起的。于是我大声反击:“欠揍的是你!乌力!凡是欺负娜可露露的人我都要揍扁他!!” “就你这皮包骨?”乌力推开其他人,“好啊,我们单挑。” 在一阵哄笑中,我和乌力扭打在一起,一个四岁半的小孩子和一个六岁的肥猪角力,结果多么明显。很快,我就被乌力骑在身上海扁…… “混账托尔,我要揍得你满地找牙!”乌力正得意洋洋的发表胜利宣言时,原本看热闹的小孩子们突然惊叫着四散逃开了。 “是卡加!快逃吧!”牙滋达丢下乌力飞也似的逃了。 “卡加?!”我顿时找到了救星。卡加是一条和我同岁的猎犬,是爸爸打猎的好帮手。卡加有一半狼的血统,身形健硕,爪牙锋利。在卡加两岁半的时候,便是村里的犬王了。它不仅捉得住最狡猾的狐狸,就是遇上三四条恶狼它也毫不畏惧。卡加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我们的感情自然不用说。见我被人欺负,卡加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将乌力按倒在地上,呲出锋利的犬牙一番恐吓后,这才松开吓得尿了裤子的乌力让他逃命去了。卡加回过身看看娜可露露,之后来到我身边,一边轻轻摇摆着大尾巴一边舔我肿胀的脸。 “谢谢你,卡加。”我爬起来,拍拍泥土,来到娜可露露面前,“你还好吧?娜可露露。” “……嗯。”她点点头:“为什么帮我,托尔。” “你是我的未婚妻,保护未婚妻是男人的责任。”我学着故事里的大英雄的语气回答——这些故事当然是爸爸讲的,但是妈妈不愿意让爸爸讲这种不着边际的故事给我听。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做,是卡加救了我们。”娜可露露的反驳令我无语。 卡加蹭了蹭娜可露露,似乎是替我解围。它似乎很喜欢娜可露露,从第一次见到娜可露露就和她很亲近;它第一次见乌力时差点发疯,因为那个坏家伙用一根烧着的木棍戳它的屁股…… “我和卡加送你回去吧。” “嗯。”娜可露露没有拒绝我的请求。这会儿村里的大人们都外出砍柴打猎去了。家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娜可露露回家换了身衣服,洗掉脸上的泥巴,抱着脏衣服对我说:“一起去河边,好吗?” “你要洗衣服?”我对此很意外。 “可以的话……不想给爸爸添麻烦。” “你好能干啊。” “出发吧,托尔。” “嗯,我帮你拿。”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为了娜可露露唯一的玩伴。寡言少语的她居然有时候会主动来找我,然后一起去村外的草地或者小河边玩一些所有孩子都会玩的游戏。有时候她会笑,她笑的样子很可爱,尤其是在蓝天白云下,映着风景如画的草原河流,那就是一幅令我百看不厌的美景,美不胜收。 时间伴着欢笑,随着日月交替,四季轮回,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我和娜可露露的游戏依旧在继续,而三岁的莉姆露露也加入了我们。 六岁是个不温不火的时候,小孩子们似乎开始懂得什么,但是依旧无法控制内心满世界疯跑的冲动;偶尔也会静下来煞有其事的思考,但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所以这个时候的小孩子唯一的显著变化只有疯长的个头而已…… 娜可露露和村里的其他女孩子一样,个子长得很快,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依旧比她高半头——这足以用来满足我小小男子汉的“虚荣心”了。村里男人个子比女人矮可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一定要比女人个子高,但是祖祖辈辈都这么想的话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今年八岁的乌力终于被允许跟随父亲打猎,因此他就没有机会再欺负村子的孩子们,取而代之的是经常向我们炫耀他的猎物——什么毛没长齐的野鸭;年老体衰的兔子……当他炫耀的时候,孩子们总会条件反射一样一阵哗然,马屁精牙滋达也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拍乌力的马屁,称赞他会成为神武的“神之战士”。 没人知道成为神之战士的条件是什么,但是我敢打赌,乌力或许会成为好猎人,但是绝对成为不了神之战士。 是的,绝对! 就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对别人的诅咒好了。 虽然这么想,但是我真的很羡慕乌力可以去打猎,最后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想法,便私下做了个鱼竿,趁着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溜到小河边钓鱼。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母亲知道,在她眼里,没腰深的河水是十分危险的;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野兽去那里喝水。 娜可露露现在每天有三件事情要做——去巫女婆婆那里学习;做家务;和我玩耍。虽然她依旧是话语不多,但是她的神情却越来越轻松,笑容越来越多。我猜想她每次笑得时候都在心中规划着美好的明天吧?因为她笑的时候总是喜欢仰望蔚蓝的天空或者眺望那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今天的河水依旧很静、很清,我托着下巴,呆呆地注视着水面上那个娜可露露用草叶编制的鱼漂。今天按理说是个收获的日子。条件这么好,怎么就钓不上一条鱼呢?再看看那边的莉姆露露,哈,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居然连大气都不敢喘!娜可露露躺在不远处的青草地上,眯着眼睛数天上的云。女孩子就是爱幻想,天上的云再多,也不会变成棉花糖的。 “动了!动了!!”莉姆露露突然推搡我,用右手指着鱼漂大喊起来。我慌忙应了一声,急忙提竿——晦气!跑钩了!那条该死的鱼吃掉了鱼饵,却吐出了鱼钩。我垂头丧气的低叹一声,心不在焉的换鱼饵;莉姆露露像是泄气的皮球坐在地上,撅着小嘴嘟囔到:“笨死了,托尔哥哥是个大笨蛋!” “……不来了!”我赌气丢下鱼竿,“这就是没有打猎有意思!” 那边的娜可露露闻声坐了起来,冲我笑笑——估计是在笑话我会和莉姆露露一般见识。 “连你也笑话我啊!”我鼓着腮帮子坐在她身边,“这有什么?等到我可以打猎的时候,起码不会像乌力那样只会捉没有毛的鸭子!” “我什么也没有说啊,托尔。”娜可露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 “谁让你笑话我,一定是在笑话我!”我又跟她赌气。 娜可露露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坏了,她不是想哭吧? “托尔也觉得我是怪人吗?”她的语气忽然很沉。 “啊?你说什么啊?” “村里人都这么认为不是吗?托尔这么认为也是理所应当啊。” “等等,你这么说干嘛啊?为什么说这个啊?” “难道托尔不知道吗?我……应该是外乡人吧?”她自己也不确定。 “那是乌力嫉妒你说你坏话!总是想那些做什么啊?”我不以为然,“连乌力都不记得了,你把它忘了吧。” “托尔不奇怪吗?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娜可露露反问。 “那有什么奇怪的,死了呗。”我故作无所不知的样子说:“大人们说,人都会死的,人死了,就会化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以另一种形式活在我们周围。” 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但是却令娜可露露一付释然的样子,“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我听见的声音是妈妈啊。” “声音?什么声音?”我顿时紧张起来。 “托尔听不见吗?那么柔和甜美的声音!”娜可露露似乎有了炫耀的本钱,“那声音无所不在,像是在细语,又像是在歌唱……”见我像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她突然开心的笑了:“是啊,那是我妈妈的声音,托尔怎么可能听得见呢?” 开始有些将信将疑的我现在完全相信了:“嗯,等我妈妈死了,我或许就听得见了!” ——对不起了……妈妈…… “……托尔,人都会死吗?”她突然又问奇怪的问题。 “大人们这么说的,应该错不了。” “是哦……开始我有些害怕,但是现在不怕了。”她又轻松地笑了。 “你在怕什么啊?” “我还怕死了以后会被人忘记。别人我不在乎,但是我不想被爸爸、莉姆露露还有……嗯……托尔你和巫女婆婆……唔……还有卡加……”她的野心不小啊,平日里虽然没有什么人缘,但是现在却牵出一大堆名字,令我郁闷的是还有乌力和牙滋达这两个家伙的名字。 “我当然不会忘记你。”我拍胸脯保证:“你是我的未婚妻,爸爸说,我们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娜可露露笑而不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认可了那个小孩子的戏言——当然,对于我来说,直到现在我也会觉得当时自己是很认真的。没出息的说一句,恐怕这辈子我也没有那么认真过了。 “娜可露露将来作巫女,我去做神之战士。”我说出自己的理想。 不想娜可露露脸色突然又难看起来:“你也想像乌力那样让我伺候你?” “说什么呢!”我觉得把我比成乌力是件很羞耻的事情:“我听说只有最英勇的英雄才可以成为神之战士,我当了神之战士,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说到这儿,我像所有喜欢作白日梦的傻瓜一样傻笑起来。 娜可露露也笑了:“我觉得只要你记得我,那就足够了。” “什么啊?你怎么总是说死啊?难道死就那么可怕吗?” 她摇摇头,“不,比起死,我更害怕被人忘记我的存在。托尔,相信我,我似乎就忘记了什么,似乎有很多生命的消失。那感觉太可怕了,所以,我不想自己也变成那样子。” 以当时的情况来说,真的很难说她不会被人们忘掉。如果不是成为候补巫女,可能现在她已经被村里人忘记了——至少我认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到她长大成人。 不知道这个不知所谓的话题还要持续多久,但是只是小孩的我们是无法也无权去深一步的讨论这个话题的意义,不过小孩子总会有他们解决的办法,那就是发誓般立下约定。 “娜可露露,我们约定好了……”我出于安慰她的目的拉起她的手:“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忘记对方。” “那万一忘记了呢?”她很认真地反问。 “如果忘记了,就永远不要想起来,彼此都是,忘得干干净净吧。” “为什么?” “全忘记的话,就不会因为忘记而痛苦了。”我天真的回答。 事实上我们真的太天真了,或许连加姆依们都觉得这个解释太幼稚,就用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来捉弄我们…… 第二天清晨,巫女婆婆家里。 “……这孩子昨天回家直到入睡都是好好的……”娜可露露的父亲焦虑不安:“谁知道今天早上迟迟没有起床,起先我以为孩子想睡懒觉,谁料想……” 巫女婆婆用手试探了一下娜可露露似有似无的气息;摸摸她忽冷忽热的身体,微微低叹:“没用了,这孩子现在的生命力已经耗尽,犹如风雨中的油灯,我已经感觉不到她存在的气息了……可怜的孩子,加姆依在召唤她了……” “但是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她故乡的瘟疫一直潜伏在她身体里?”娜可露露的父亲有些失控了。 “冷静些,冷静些,请听我说……”巫女婆婆示意他冷静:“我能理解你对这孩子的爱,但是,我说过,这孩子的气息,她所存在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她不是因为疾病,只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气息,所以,加姆依要收回她小小的灵魂。我们虽然很惋惜,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接受大自然的意志……回去吧,给孩子准备一下……” 娜可露露的父亲在这一瞬间似乎老了很多,他向巫女婆婆施礼后抱起女儿悲叹一声,含泪走向父女三人的小木屋…… 消息很快传遍村子的各个角落,村民们纷纷赶来探望。气氛很压抑,人们个个都是愁云惨淡,一方面是对娜可露露的不幸感到惋惜;另一方面却更加复杂——有些人在后怕,这会不会是瘟疫的开端;还有人在自责,是不是自己的嫉妒诅咒了这个可爱的女孩子? 趁着人们安慰家属的时候,我悄悄来到娜可露露的房间,我想不通,为什么如此安详沉睡的女孩,大家非得说她要死了呢? “……托尔吗?”突然,娜可露露微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是我!娜可露露!你醒了吗?” 她没有睁开双眼,只是吃力地说:“我看不见了……好黑……托尔……那个声音……妈妈的……消失了……我也要死了……托尔……记住我们的约定啊……我不要……那个‘万一'……记住我……不然……我会伤心的……” 我当时很想喊出“不是那样的,你不会死!”之类的话。但是我的嗓子像塞了棉花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娜可露露以这种命悬一线的状态维持到日落,谁都认为她活不过今晚。她的身体越发虚弱,状态急剧恶化,已经没有人怀疑加姆依召唤她的事实了…… 这就是死亡么……太可怕了……假设站在娜可露露的立场,看着那些生者不停地向自己投来各种怪异的目光,发出一阵阵抽泣和哀叹……这令人窒息!我坐在院子里,失落而惶恐的看着天空中的繁星,回忆着平日里一起游戏的情形,心中莫名的酸楚,再回忆她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终于忍不住踡着身子哭起来。我没有理会母亲多次催我进屋睡觉,只是坐在那里哭泣,卡加坐在我身边,耷拉着脑袋低呜着。 父亲劝母亲不要理会我,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朋友,伤心的哭一场后反而就没事了,让他哭去吧,再过些日子,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夜越来越深了,我的哭声越来越小。我累了,我困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身边的卡加突然跳起来,疯狂的撕扯我的衣角。我迷迷糊糊向它的方向望了一眼,居然意外的看见一个通体银光的光球从娜可露露家的方向飞出来。 “那是什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我唤过卡加追了上去。那个光球速度不是很快,而且似乎没有方向感,一路上走走停停,最后的终点居然是我们这里人的圣地——神之森林。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听说擅闯森林是要遭报应的。我迟疑的时候光球却坚定了方向,急速冲了进去。 在那瞬间,我不再犹豫,因为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别忘记我……托尔……” 是她吗?我大步追赶,却连她的影子也看不见,更糟糕的是我居然迷路了,然而浑然不觉的我依旧呼唤着她的名字,在森林中苦苦找寻。 偌大的森林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月光下,我穿过树丛茫然的找寻那早已不在的人。我的呼唤惊醒了许多已经入睡的动物,引得他们出来一看究竟。 乱转了半天,我的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大片花园,这里奇花异草不胜枚举,期间更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头戴百花编成的花冠,身披翠绿的纱衣,正摆弄着身边的花草。她显然注意到吵闹的我,很不高兴地站起来,伴着一阵芬芳来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脑袋质问:“这么晚了还跑出来玩?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掉到‘这个世界'?” 我被问得不知所措,索性以问代答:“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发光的东西飞过去?姐姐。” “‘姐姐'?”女孩子乐了:“我见到唯一傻的发光的就是你!你叫我姐姐?你可知我是谁?” 我的头摇的像拨浪鼓。 “听好了,我的名字是莉莉嘉,生于百花之中,用你们的话讲,我就是司掌世间花草的加姆依——” 我的头脑一下子短路了,事情的突然性令我始料不及。 莉莉嘉估计我这个没加过世面的小孩子是被她吓倒了。她略带得意的微笑着俯下身子,抓起一片草叶挠我的脸,“这么晚了,打扰别人休息是不好的,我送你回家吧。” 我向后一退,“不,我要找到娜可露露,我要带她回村子!” “娜可露露?她不是在家里睡觉吗?”莉莉嘉似乎认识她。 “不!”我反驳道:“大家都说她死了,加姆依会召走她的灵魂,所以我一路追到这里……” “我看你是睡糊涂了,乖乖听话,我送你回人间。”莉莉嘉认定我在做梦。 “不要!我不回去!”我的倔脾气刚要发作,身旁的卡加却咬住我的衣角向后拖我,似乎在警告我不要在加姆依面前任性。无奈,我嘟囔道:“哼,我知道了,但是,我还会来的……” 莉莉嘉似乎不合我计较,反而笑盈盈的递过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青草,“这才乖嘛!这株安神草送给你,回家后吃掉它,睡个好觉。走吧,我送你……” “不要!我自己会走。”我接过草,和卡加快步离开了。 “喂,外边是魔界,很危险的!”莉莉嘉吃惊道。 “开什么玩笑,我家就在外边!”我头也不回走开了。 “真不可思议……”莉莉嘉目送我远去,“难道一直是我们弄错了?” 在卡加的带领下,我平安回到家里,按照莉莉嘉的吩咐吃掉安神草之后,我沉沉的睡下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安稳的睡去,尽管那一夜我失去了最亲近的伙伴,但是我守住了宝贵的记忆。 或许是这样,因为有些东西的价值并没有一个标准去衡量。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得令我陌生和害怕了。 “托尔,今天不许乱跑啊,尤其是河边。”早饭时,母亲依旧像平时那么说教,“听说那里有狼群出没了。” “我要去看望娜可露露。”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父母对视一番,莫名其妙:“娜可露露?村里有这个女孩子吗?” “好像叫‘露露'的只有莉姆露露一个吧?” “邻村的女孩子?” “不可能,这里最近的村子也有几十里呢。” “你们说什么啊。”我觉得父母的笑话一点不好笑:“她不是莉姆露露的姐姐吗?” “天啊,孩子!”母亲惊讶的摸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病了?莉姆露露什么时候有姐姐?她可是独生女。” “不许你们说娜可露露的坏话!”我气得跳起来:“娜可露露没有死!我不许你们忘记她!!我不许!!” 我的过激言行使得父母认为我被恶灵上身了,他们片刻不敢怠慢,带上上好的肉干兽皮来到巫女婆婆家里祈求她为我退灵。 巫女婆婆看我的眼神很怪,她没有收礼物,也没有施法,只是对我父母说我很好,不用担心。 婆婆的话令父母吃了定心丸,但是我的“胡闹”并没有结束。我几乎问遍了村里所有人,但是包括莉姆露露在内所有人都否定娜可露露的存在,娜可露露整个人连同她的一切都想人间蒸发一样…… 难道我错了?这只是幻觉或者梦?娜可露露只是我的梦中人?不然,一个人所有的一切怎么会一夜之间无影无踪? 不!不可能!即便是小孩子的任性也好,我也不承认娜可露露是幻象!我不能理解,娜可露露没有得罪任何人,为什么人们会如此快的忘记她?她的心一定伤透了吧?所以,作为她唯一的朋友,我无论如何不能像大家一样那么轻描淡写地忘记她。 因为,我通过这件事情才明白娜可露露所担心的事情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不想违反约定!因为我……不想被她忘记…… 现实不仅是真实而残酷,更加是复杂而难以理解的。太多的事情我至今都难以捉摸知晓,所以从那时开始,我的心中对所有人都或多或少产生了敌意,直到另一件事情…… 失去了娜可露露的村子依旧那么平静,大人们依旧在捕鱼打猎,乌力依旧在炫耀他的没长毛的猎物,牙滋达依旧在拍马屁,而我,不再去河边钓鱼了。每天,我都坐在村口,拿着一块木头用小刀刻着娜可露露的样子,或许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忘记她…… 那个不平静的夏天在遗忘中平静地过去了;秋天也如同往年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飘雪的岁末,人们向南方的人上交了今年的贡品后,开始欢天喜地的准备熊祭。没有任何的不妥,人们像往年一样欢歌载舞,唯独我,依旧在刻木头。 没有人对我感到惊诧,因为我已经代替娜可露露成为人们心中的怪胎了。 气氛正高涨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怪物的吼叫。 那是我乃至很多人第一次看见怪物,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怪物…… 如果是野兽袭击村子,人们会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反抗;但是,对于凶暴的怪物,充斥人们心中的只剩下恐惧了。 人们在怪物的吼叫声中四散逃命,怯懦的退让换来的只是怪物们更加嚣张的气焰。怪物们横冲直撞,肆意破坏着房屋,扑杀村民。熊祭……已经变成人祭了…… 卡加的怒吼惊醒了呆若木鸡的我,我的眼前一片血光,奇形怪状的怪物扭动着丑陋的身子从我面前走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一只怪物终于发觉到我的存在。它扭过头看着我,一步步向我逼来,盯着我,没有一丝动静。卡加此刻如临大敌,但是依旧护着我,俯身低声吼叫着。 如是僵持片刻,怪物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扑上来。我也要被遗忘了…… 那个木雕……再有几刀就完成了…… 明明刻得很像她…… 明明只差几刀…… ……可恶! 我下意识用手护在头前,与此同时,一阵光降临我们村子。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村子恢复了寂静。惊恐中的人们睁开双眼,却看见一个通体月光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是……加姆依吗…… 原本是个欢乐的夜晚,但是伴随人们的却是恐惧和死亡这两个鬼魅。好在人性是坚强的,在伤心和惊恐之后,第二天,人们又开始平静的修葺房屋,发送亲人。 我家的损失并不是很大,怪物们只是踩烂了栅栏,撞到了半堵墙。父亲说我还小,修房子这种力气活应该由他这个顶梁柱来做——但是我猜想,他和很多父母一样,担心自己的儿女在昨夜受到惊吓。毕竟我听说乌力已经吓得一病不起了。 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晦涩,但是并不是很冷。我背冲着院门坐在木墩上,小心地刻着木头。 “托尔,今天出去玩吗?” 当我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我的身体为之一振,以至于右手的小刀不慎削到左手手指。我顾不得疼痛,急急的从木墩上跳下来,惊喜交加的转过头。 是她吗? 是她!!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她被我盯得发毛:“快点啊,莉姆露露还在那边等着呢。” 激动不已的我冲过去不由分说的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惊呼声中拉着她来到修房子的父母面前,大声欢叫着:“回来了!!她回来了!!爸爸!!妈妈!!她回来了!!” “谁回来了?”父母诧异的看着我们:“要出去玩吗?托尔?别忘了早点回家吃饭……” “不是啊!”我打断他们,将她推到他们面前:“是娜可露露啊!!她没有死啊!她确实存在啊!!你们看,你们看啊!!” 她的身体一哆嗦,脸色煞是难看。 我的父母更是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彻底搞不懂自己儿子的想法了:“这不是蕾拉吗?哪来的娜可露露?” “这孩子看来是吓到了,孩子爸……”母亲忧心忡忡的看着父亲。 “我很正常啊!”我拉过她问:“你是娜可露露,不是蕾拉,对不对?!” 她显然有些慌乱:“说什么啊……托尔,我就是……就是蕾拉啊……” “……骗人的……”我惊得连退三步:“……都是……都是骗人的!!”我推开她,把怀中还沾着血迹的木雕狠狠丢在地上,飞快地逃离了那个我认为是最荒诞的地方。 “……他果然与众不同啊……”她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看着我消失在人群中,弯腰捡起木雕,用手轻轻拭去上面的污雪…… 无处可去的我再一次破坏了村子的规定,闯进了神之森林。 我边走边哭,却找不到终点在哪里。我不想回去了,那个村子对我来说太另类了,短短半年时间居然出现了这么多的怪事,这哪里是一个七岁孩子所能承受的? 我一直向前走,心中一遍又一遍肯定那个蕾拉只是冒充娜可露露的。也许是坏人或者怪物什么的。或许因为她,娜可露露才会消失,因为她,娜可露露才会被人们遗忘…… “我们又见面了,小傻瓜。”一抬头,我惊讶的发现莉莉嘉正站在我面前。 “这回你又找什么?”她冲我微微一笑。 “什么也不找。”我赌气道。 “呦呦,不得了不得了,好大的脾气啊,是谁得罪了可爱的小傻瓜?”她笑得越发开心:“怎样?去我的花园坐坐,然后把所有的事情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想想自己也没有地方去,我便跟着莉莉嘉走了。 “……是这么回事啊……”听了我的讲述,莉莉嘉虽然依旧在笑,但是那笑容已经淡了许多:“其实没什么嘛……” “怎么会没什么啊!” “那,你相信我吗?”莉莉嘉凑过来。 “啊?……哦……” “那就好了。”她拍拍我的头,“你对自己说蕾拉就是娜可露露不就好了?” “可是她们……” “没有‘可是'。”莉莉嘉解释道:“半年前娜可露露确实要死了,虽然加姆依们怜惜她,救了她,但是她失去了一些记忆。” “记忆……?” “是啊,是她来村子之前的记忆,很模糊,但是确实存在并且想梦魔一样折磨她的记忆。” “我不明白。” “简单说就是娜可露露不是这里的人。她是被她养父收养的孤儿,她的故乡在一场瘟疫中消失了。” 那些流言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啊…… “明白了吗?那些记忆对于她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忘掉了也好。”莉莉嘉笑道:“我也该送你回家了。”她说话间打了个响指,我的眼前顿时刮起一阵花雨,当我定神时,已经站在村口,娜可露露……不,蕾拉站在那里,似乎知道我会回来。 “给你……”她将木雕还给我,转身跑开了。 我看看木雕,看来,这个木雕无法完成了…… 我很幼稚,因为我不知道,加姆依有时候也会说谎的…… 第二天,我不断说服自己,敲响了蕾拉的房门……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样子。大人们在生活琐事中渐渐老去;孩子们在打闹嬉戏中渐渐长大。 当乌力终于猎到成年的兔子、野鸡之类的猎物时,我也已经十岁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从八岁第一次和父亲打猎开始,我发现这和儿时憧憬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每次乌力炫耀猎物的时候,我总是尽力回避——我的猎物并不比他的差,只是我觉得对于消失的生命应该保有起码的尊重。祖辈们就是这么教诲我的,捕猎不是娱乐,那些猎物延续我们的生命而死,再用它们作为炫耀的资本的话,加姆依是会动怒的。 我什么时候也这么教条了…… 蕾拉越发漂亮了。十岁,正是一个转变期,从女孩转变为少女;从“可爱”转变为“漂亮”。三姑六婆都说她是个美人坯子,一定会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娶到她的人家一定是最有福气的。十岁的蕾拉不再和我玩儿时的游戏了,因为那已经是莉姆露露的专利了。每天她打扫玩房屋之后总要烧洗澡水——莉姆露露实在太调皮,每次玩耍回来都会滚得像个泥球。闲暇时,她会像过去一样来找我,一起去河边或者草原上。我一边雕木头一边讲自己打猎的见闻给她听。蕾拉有时静静聆听,有时会随兴哼唱一些小曲儿;偶尔兴致好的时候,她还会跳刀舞给我看。她说,这可是为了将来的熊祭而努力练习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始终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之外,她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就像小时候一样……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接受了“蕾拉是娜可露露”的结论。我经常用木头雕刻各种东西。每当蕾拉生日的时候,我都会雕一个她的木偶娃娃送给她。她接礼物的时候虽然很多是喜悦,但依旧有少许失落。 或许她觉得这不是给她的…… 十岁对于卡加而言,是回归自然的时候了。从它瑟瑟的睁开双眼,吃力的爬行的时候起,就一直陪伴我们一家。它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满堂儿孙。大自然给我和卡加同样的十年。但是,十年,我依旧是个孩子;而卡加已经是个垂暮之年的老人了。它九岁的时候就不和我们一起打猎了;它越发迟钝,听力和视力都大幅下降;松动的牙齿无法撕咬生肉;村里的犬王现在是卡加的三代孙,不过卡加平日里在村子游荡时其他狗还是会夹起尾巴。每天固定的时候,卡加都会去村口,面向神之森林的方向眺望很长时间——村里有个很奇怪的现象,每当老犬要死去的时候,它们都会望向神之森林,那里有附近最凶悍的狼群活动。它们并不袭扰我们,不过当某天夜里狼群嚎叫的时候,村里总会有老犬消失。没人知道狼群出现意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老犬为何会消失。但是一切像是传统一样,从村子里有狗开始就悄悄传承着。 当卡加从村口回来后总会去蕾拉那里坐一会儿,它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坐在蕾拉面前,听蕾拉给它说一些奇怪的话语。 终于在深秋的一天,蕾拉心情沉重的找到我:“给我刻一个卡加的木雕好吗?” “为什么?” “没有察觉吗?卡加在等待狼群了。”蕾拉眉头紧锁。 我的心顿时绷紧,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觉得太突然了。 “卡加说它想留点什么给你,它不想这么无声无息的走。” 我没有考虑蕾拉是怎么听懂卡加的语言的,只是默默地垂着头…… 从那天起,我没有去打猎,专心留在家里陪伴卡加,一边为它雕像一边碎碎念着小时候的事情。蕾拉天天都会来陪我们,因为卡加很喜欢枕着她的大腿打瞌睡。 我们并肩坐着,我刻着木头,她抚摸着卡加的额头用一种异样的语言唱着类似催眠曲的歌安抚卡加。 木屑一点点落下…… 初冬的第一个飘雪的夜晚,卡加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它生活一辈子的村子。 那一夜,狼嗥起伏延绵…… 卡加走了,留下了一尊木雕,更留下了许多回忆在我心底,平淡而温馨。最初的几天,我失落地坐在木雕前,总觉得心口压着什么东西,令我时常感到窒息。 娜可露露消失的日子里,也是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间,我的雕刻技术比狩猎技巧高出许多,渐渐地受到了人们的认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这种手艺也算得上独具一格的天才了。 但是我不稀罕,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自己不会木雕。是不是将不想忘记的东西或者人刻成木雕,就真的不会忘记呢? 不会的……因为木头就是木头,不能代替任何东西…… 孩子们越长越大,心事也越来越多。 十五岁,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的懵懂时节。 蕾拉果然不负众望,出落成村子里最美丽的姑娘。村里的男孩子看待她的目光也渐渐加温,有意无意的和她亲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一度被人们遗忘的女孩悄悄地成为了村子的焦点。 我们还是会见面,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发生变化:我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满世界疯跑;不能肆无忌惮的和她谈天说地;不能毫无顾虑的和她直面而视;不能肩并肩坐在一起,数着天上飘过的白云。 这就是长大的烦恼吗? 乌力没有这种烦恼,他那骄纵的性格使得成年的他依旧像个孩子肆意妄为。他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光天化日敢调戏女孩子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像螃蟹一样在村子里横行的人。 他自然也注意到蕾拉的变化,已经可以用厚颜无耻来形容的他经常扮演各种不光彩的角色出现在蕾拉身边。但是,或许是天意,蕾拉可能真的不是小时候的娜可露露了,一再地忍让后,蕾拉终于在一次被乌力袭击时爆发了。 都是牙滋达那个混蛋!为了和乌力一起占蕾拉的便宜,他谎称巫女婆婆有事骗出蕾拉到无人的地方,而那个无耻的乌力趁着蕾拉独处的时候袭击她将她压在身子下面。他正迫不及待的要一亲芳泽的时候,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偏巧这个时候,一个打猎的猎人看到了一切…… 乌力和牙滋达受到的惩罚是每人50鞭子——这是村子里多少年来一次的行刑。说起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恶行,更和那把刀有关。没人知道那把刀的来历,但是,当巫女婆婆看到时却突然膜拜——这是辉夜神的佩刀。这把刀不知道是如何到了蕾拉手中,但是却给蕾拉带来了新的身份——神的战士! 乌力似乎并不死心,他暗地里恐吓着一个个想接近蕾拉的男孩子,自然包括我。 “啪”,一块木头丢在我脚边,乌力粗鲁的抓过我的衣领,瞪着眼珠恐吓到:“你别不识抬举,托尔!蕾拉早晚是我的新娘!别想打她的主意,乖乖的刻你的木头去吧!” 我啐了口吐沫,将木头踢开:“她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任何人,她就是她,大自然的女儿。一个被猎犬吓到尿裤子的家伙不配提她的名字,不配拥有她的任何东西。” “你好放肆!”乌力勃然大怒,挥拳要打我。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乌力。”我暗暗握紧拳头:“你别想像小时候那样随意欺负任何人。我说过,我会揍扁所有欺负她的人。” 牙滋达拉住乌力,不住的使眼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蕾拉出现在我身后。 想起那把刀和50鞭子,乌力不甘心的被牙滋达拉走了。我看看蕾拉,转身要走开。 “谢谢你,托尔。” “什么?” “谢谢你维护我。” “不,没必要。毕竟上次我没有在危险的时候出现保护你……说起来每次都是这样……” “没有的事……我很高兴,托尔。今年熊祭结束,就是我们的成人礼了。” “是啊。” “……还记得你的约定吗?”她取出一把木头小刀递给我。 “这个不是……”想起小刀的由来,我的脸顿时红到耳根。 “……我一直在等托尔呢。”她微笑着看着我。 “那、那只是……”我结舌。 “我很喜欢托尔呢。而且,我们将来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吧?” “啊,那、那个……” “爸爸、妈妈、卡加一定都想看到吧?而且我觉得能感受到托尔那种执著的关爱……很令人幸福呢……我从没有体会过这总感觉。” “蕾拉……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的,不可否认,我很喜欢娜可露露。但是,蕾拉是蕾拉,还是娜可露露…… 突然间天旋地转,似乎有一股生气脱离了我的身体,因为我选择了什么而离开我了…… 不知道昏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蕾拉正陪在我身边。 “我睡了多久?” “三天。”她似乎知道了什么,脸色很难看。 “三天……怎么会这样啊……”我坐起来。 “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蕾拉有些慌乱地别过头。 “好啊……”我的身体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在她的搀扶下,我站了起来。 我们一起来到了过去经常数云彩的草原上。 很久了,她又一次坐在我身边,肩并肩。 “托尔,你喜欢蕾拉还是娜可露露?”蕾拉突然发问。 “嗯?有什么区别吗?”我糊涂了。 “那么,你喜欢我还是蕾拉或者娜可露露?”说话时,身边的蕾拉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银色光芒。她变成了另一个女孩子,通体月光,一身银白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直披到脚踝,那湛蓝色的双眸犹如一潭清泉深不可测,完美无瑕的脸庞似高山上的万年冰雪纯洁脱俗…… 天,多久没有出现怪事了?五年?十年? “你……你是不是蕾拉?也不是娜可露露?”我愕然的看着突如其来的一切。 “她是我的姐姐。”莉莉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伟大的黑夜加姆依——辉夜。” “对不起,托尔。”辉夜用天籁般的声音对我说:“我不是有意欺骗你……” “开玩笑……蕾拉呢?或者说娜可露露呢?”一时间我有一种被人耍弄的感觉,这就是加姆依的行事吗? “在你六岁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没有娜可露露的存在了。而你,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脱离了这个世界。”辉夜淡淡的说道。 “这个世界?存在?脱离?”我头大三圈。 “现在的娜可露露变成为蕾拉,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对她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包括你。” “……我?” 辉夜点点头:“六岁时,另一个世界的你因为意外而死亡,同样这个世界的你也会因为某种意外而死。但是发生意外的晚上,你却追着娜可露露来到神之森林。也是因为你,加姆依们才发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死了?”我已经不敢想象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你说我是个死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你存在着,但是很快就会消失。因为你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大自然的范围。现在的你会和当年的娜可露露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因为你们已经不是正常的死亡,而是作为存在而消失,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当年并不是人们刻意忘记娜可露露,只是因为她不存在了,大自然必须修正这种存在错误,方法就是彻底抹消关于她的一切。托尔,虽然难以启齿,但是你现在面临的正是和她当年一样的处境。” “……不信……我不信……说谎吧……”我惊得站起来退了一步:“我才不想被人们轻描淡写地忘记,况且,我不是还记得……”突然间,我发觉过去的记忆,那些关于娜可露露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是么?”辉夜叹息到:“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记住娜可露露,只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存在意义。现在,你违反了约定,因为你的心中找到了新的重要的东西。同样因为这样,你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为你找到的新的重要的东西不能支撑你的存在,因为她本身就是虚构的。” 我已经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了。 我爱上了不该去爱的人,那个人不是蕾拉,不是娜可露露…… 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我的心背叛了我……他选择了她,而放弃了娜可露露…… 但是又令我心甘情愿的…… “不要忘记我,托尔……”——那个约定,那个誓言,那个女孩子……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从我接受了一个以虚假身份接进我的加姆依开始!! 我也会被遗忘了…… “这不是你的错,托尔。”辉夜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的今天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而变成她的样子……当我在最近了解到真相后,我发觉自己做了一件万分可怕的事情。如果可能,我会尽我所有的力量改变这一切,但是我们面对的是大自然,在她面前,无论是人还是加姆依都是渺小无力的……” 我已经彻底崩溃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因为这些对我都没有意义了。 “我希望你能接受,当然,有什么要求作为补偿我们会尽力……”莉莉嘉的话最后还是被辉夜止住了,因为一切都于事无补。 “托尔,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可笑而多余的,但是……”她把木头小刀交还给我:“这几年虽然是作为娜可露露的影子活着,但是我感受到了你那真挚的情感,它是那么的真诚而令人温暖,说实话,我很嫉妒……” “姐姐你……”莉莉嘉被辉夜的话惊呆了。 “我不需要这个了。”我没有接小刀,“反正我是即将消失的人,这个你喜欢的话送你好了。” “……托尔,请你正视你的心,哪怕是最后一刻,因为我会陪着你,我也要正是自己的心,那个不知道何时已经深深被执著的你所吸引的心情……那种令人充满温馨的回忆,就算忘记了,时间作证,它曾经真实的存在过……” 她哭了,和当年的我一样…… 哭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但是我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我的精神开始低迷,身体越发虚弱,周围的人——包括我的父母对我越发冷淡。 我就要消失吗? “蕾拉”从那天开始没有出现在村子里,但那是人们没有忘记她—— “神的战士——蕾拉,为了守护大自然而远行了。”人们如是骄傲地说。 她会回来的…… 看着自己之前的木雕,忽然觉得好苍白,好空洞…… 我之前究竟做了什么? 决定了…… 消失前,我要刻出自己存在的证据…… 用我所有的记忆,真实的记忆…… 没有人注意到我在祭坛上刻着雕像。在那里,整整十天,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我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我的记忆开始混乱。 十天;十年…… 还有多少记忆是真实而清晰的? 我所刻的是什么?我的双眼已经浑浊不清。 娜可露露……蕾拉……卡加……还是她……给我幸福回忆的…… 我真的不行了,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不要忘记我,托尔…… 是我为反约定吗?我的心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不是娜可露露吗…… 为何……心会背叛我?它明明是我的。 但是,很快乐……真的…… 还有那个没有完成的…… 刻完最后一刀,正是第十天的午夜。 看着面前的雕像,我的眼睛一瞬间清晰起来,我的心豁然开朗。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 “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 谁在唱歌?那么哀婉凄楚…… 刻刀透过我那已经没有实质的手,跌落在地上…… 据说那天起,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的下落,那个少年的身份……那个少年的一切…… 就如同根本没有这个人…… 某天夜里,有人看见一个通体月光的少女踡坐在辉夜神的新雕像前哭泣……整整十天夜晚…… 第十天午夜,祭坛四周长出一簇簇翠绿的小草,小草生有三片纤细的绿叶,螺旋着向上生长。在月光下从三片叶子中心开出一朵十字小花。花瓣淡蓝泛白,吐出三条金色的花蕊。花香沁人心肺,让闻到的人忘记所有的哀伤、忧愁,继续快乐而坚强的活下去。 人们称之为——忘忧草。 …… 有时候,忘记并不是懦弱,它是勇敢生存的表现;有时候忘记不是勇敢,而是逃避现实的懦弱者的借口;有时候,忘记并不是一种罪,它是人类的自我救赎;然而有时候,忘记是对人们最残酷的惩罚,无论他是遗忘者还是被遗忘者…… 那么,忘记到底是什么呢? <全文完> 2007 1.14 12:50 By:往事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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