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灵三部曲

shizumaru

其之二 圣灵之光

第十三卷

“受苦了，孩子们！”当地界主人温存地怀抱小家伙时，乌佩卧在一旁昏厥不醒。

他稍后在小家伙的帮助下，咬下了一片地下世界的千年雪叶，应该可以很快恢复常态清醒过来。而一旁的齐塞看他俩无大碍了，也向地界主人请辞。他涉足此地，完全是为了追击咒术师。现在咒术师既已悄然隐去，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呆在这里了，只得重新探察他的踪迹。

“至于他和那个会法术的老头子是什么关系，我可不关心，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在你们来之前，他就埋伏在这附近，最后制住那个老头子，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吧。”

在齐塞随着精灵的指引重新上路后，小家伙也从地界主人的口中逐渐知道他的一些逸事。地界主人说这个年轻人游历四方，通晓精灵的习性，为了各处的宝藏而历险。“地下世界的主人都挺喜欢这个能干的年轻人，除了身手敏捷彬彬有礼，他还经常能给主人们谈些地上的逸事，我到别的地界访问时，也见过他两次，果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家伙，就跟你一样。”她用手指点点小家伙的额头，小家伙也终于忍不住笑一笑。此时她已经换上一套御寒的衣服，因为按地界主人的话讲，火之精灵[早就累坏了]。

“乌佩醒过来了，你们快进去吧，这门只有我才能开启~放心，他已不是凶神了。”

小家伙看他醒来的一脸腼腆样，不禁松了一口气：“喂，呆子库努米被婆婆从水球里面解封，安然无事。你自己身上的符咒在最近几天之内也不会再发作了，还不谢谢婆婆？”

他不作声息地行一个礼，符咒发作留下的胸口的疼痛使他干咳两声。

“快点去吧，我把门打开，你们一起进去~森之主知道你们会一起来，所以改变主意了，也想对小家伙说两句话。”地界主人一挥手，冰石随着光芒渐渐隐去，传承之门清晰可见。可他们正要动身时，那只小松鼠也有了动静，凑在他们的脚下直叫唤。地界主人见状呵呵地笑：“也把它带走吧~它好象很讨厌我，想跟你们一起走呐。”

小家伙欣然一笑，就把它安置大衣的口袋里,随乌佩和库努米踏上最后的征程。话说回来，地界主人除了用药草把小家伙的脚消肿之外，再也没有给他们更多的帮助，因为这在地下世界早已约定俗成——剩下的还要靠他们自己。

末尾的话也同样适用于村人们所遭遇的情形里。祈神仪式（在战时请求神的庇佑）虽然由巫女硬撑着完成了，但是村人们都清楚，最后决胜负的，仍旧靠自己，靠村中联军的战力。

不过就在当晚，简约的仪式进行完毕后没多久，外族军队就开始向高地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势。

“看我们怎么办……”这话小家伙常说，而现在米普尼守在屋里，听着隆隆的炮火声，双手紧握，也不断喃喃地重复此句。不过小家伙以往说这话时，譬如象第一章那样在森林浓雾中迷失一样，虽然心里面不塌实，但大都一脸不屑。有时还会大声开导躲在她身后畏首畏尾的老姐：“[桥到船头自然直]，老姐我给你重复多次了，快~咱们继续向前冲！”

库努米继续向前冲，小家伙就缩在乌佩身后。眼见风间一轮明月悬挂上天，她觉得挺奇怪，为何传承之门后面还有月色？仔细思考着这个难解之谜，不觉身边已是金灿灿。她抬头一瞧，原来月照已换作冉冉升起的太阳。这样月色落下，新晖升起，日暮渐隐，月华初上，在周而复始的变化中，他们孤寂地在传承之门后的荒原前行，直到踏上最后的冰原。

暴雪精灵王们掀起呼啸的风雪，迎接远道而来的他们。他们甫一踏上这片冰雪覆盖的土地，就象巨浪中摇曳的小舟一般，时刻面临被风雪吞噬的危险。库努米在厚厚的积雪里举步维坚，而小家伙一个恍惚，就被风雪扑得透不过气，跌下狼背。

“这样不是办法~~简直透不过气……”小家伙费劲地抚住库努米的身子，喘着粗气大叫，“喂，呆子，你不累我累了~身子早就不听使唤了……身子不听使唤……”

“阿伊玛~别，千万别睡着了，快！打起精神~”他发觉小家伙的眼渐渐闭上，赶紧将她扶住，“挺住，阿伊玛，醒醒！不然你会死掉~”可是小家伙已经渐渐失去知觉，紧攀她的双手慢慢松开，只有缓缓蠕动的嘴皮还在诉说着什么。

“阿伊玛……”他将小家伙抱紧，对着遮天的暴雪厉声呵斥：“出来！你们这些雪精灵王，嘲笑我们的无助，难道就是你们的喜好么？出来！”

“看看我的朋友，她说[帮忙帮到底]，同时也为了回应我那养母，这才和我一起来到这种鬼地方。现在她奄奄一息，你们看到了么？这个孩子现在一张惨白的面庞，扶着她的我又能作什么？我这个既不象[人]，又不似[神]的家伙如今只能打心底为她祈求——祈求她活下去，虽然明知道祈求不可信，但也只有如此~可你们这些家伙，却只知幸灾乐祸的傻笑。诚然，我挺没用，埋怨自己的母亲，与她不停作对，结果换回她狠心的符咒，也让身边的人多操心。可是，你们根本不配在我的身前嘲笑不止，因为你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虽然我和阿伊玛境遇不一样，虽然我仍未决定是留在村子，还是回到森林，但是做人的感觉真好，这一点，无可否认~你们这些精灵贵为守护者，现在却合力用雪烁大的颗粒狠狠扑打我，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用？我在森林里和精灵们相处多时，知道以前他们最关心的话题，那就是对森林继任者的关心和森林的前途感到不安。说到森林的前途，这女孩子也对我谈及过，她说其他森林正在逐渐萎缩，消亡，你们也肯定害怕吧，害怕以后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继任，森林一死，你们也得跟着统统完蛋。你们千百年来在这里挡道，就是为了筛选合适的继任者吧，可是这样真自私。森林的未来凭什么由你们来定？属于大家的东西，永远轮不到[神的旨意]来摆布！倘若你们听得懂我在说什么，那么就赶紧将风雪打住！”

暴雪精灵王们交头接耳一阵后，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站好。它们对乌佩的诘问不置可否，只保持一贯的矜持。看到它们悄然无声地为乌佩和小家伙腾出一条道路，你可千万不要以为这些精灵王们已经默许——这些家伙们在这里守护了千年，凭自己的老资格，是根本听不进什么话的。所以，雪仍在飘，风仍在呼啸，只是程度上略微减缓了一些罢了。

在此地多留一刻，不但小家伙的生命没有保障，举步维坚的库努米也会被拖垮。鉴于此，乌佩在狼儿的帮助下将小家伙负在背上，把她和自己栓在一起，双脚费力地踩着厚厚积雪继续前进。当察觉到隐约中有那么些小小精灵们在为自己加油鼓劲，他眉头一皱，将小家伙朝上耸耸，口中喃喃念叨：“我不需要精灵们象看陌生人一样来欢迎我……”走在迷雾中的这片雪地上，他也跌了好几交，不过奇怪的是，每次跌交，再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起身继续赶路时，腹上接受符咒的部位都会有一丝灼热感，而后身子会不知不觉地变得轻快些，背着阿伊玛也越发不觉得累。这样在风雪肆虐的地界里再奔走一阵，当能够隐约看见前方深雪中一片绿草如茵的天地时，也就最终撞见森之主安歇的小屋。

“小偷来了~~”
“养子来啦~~”
“不安份的家伙们全来啦~~”

等木门的枢子被叩开，吵吵嚷嚷的乌鸦们也就这样欢迎道。

他进屋将小家伙卸下，把她安置在壁炉前，确认小家伙还有气息，他不禁松了一口大气，赶紧冲驻足前来凑热闹的火之精灵，木之精灵，水之精灵们点点头，请求它们帮助这个沉睡中的伙伴尽快恢复知觉。此话一毕，火之精灵们就立刻将壁炉升上火，整个屋子顿时亮澄温暖起来。

“这里还算不错吧……至少比外面的景致好多了。”森之主此刻躺在那张小木床上，嘴皮一旦微微蠕动，那张深皱地可怕的面庞便下沉得厉害，泛肿眼圈内的眼珠几乎看不见，“不过那个爱管闲事的地界主人说我的品位落伍了，你看她把这屋子布置得象个什么？象个鬼屋一般……”她说的房子变了样，是房子里已经不再朴素和谐，而象个西方贵族居所的起居室。百叶窗前透过精灵们恬静的微光，床头墙上安好镶上金边的壁画，床案头前，精致的木柜一边一个。床的对岸，被精灵点亮的熊熊火焰旺烧在通红的壁炉里。一尘不染地古玩收藏品整齐地罗列在储藏柜前，而最令森之主看不顺眼的，就是那只[长角的羚羊头]稀奇古怪地镶在画框里，还有“那吵人的鬼东西”——床岸柜子上的[电话]。

她叹口气，察觉到从小家伙兜里爬出的松鼠就是山神，于是强打着精神缓缓坐了起来，心里想着，就是撑死自己，也别让这几个小鬼抓住自己生命尽头时的窘态，看自己的笑话。

“我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就差咽下这一口气了……喂，呆子，还不快过来~别低下头，好好看着我！看我的模样觉得可怕？”她首先打破沉默，眼珠子凌厉地盯住乌佩，“也罢，你从小到大都怕我，不断反抗我，又始终奈何不了我，差点连这片森林的前程都被你反抗掉呵——人类都是这个毛病，一旦感情用事，就毫不顾及后果，哼！最后连我也是这样。”说着说着，她一阵猛烈的咳嗽。乌佩连忙凑过去，拍拍她的后背。

“傻瓜……这样就能让我改变对你的看法？沉默不语的小鬼，当初一收留你，你那双哭得红肿地小眼睛我就忘不了。想想自己小时侯还不是和你一个样~哎，那个多嘴的地界主人呵，已经把我的一切全告诉给那个吵人的麻雀了。那么难堪的经历她居然也要让你们知道，真是的……我看你现在攥紧拳头，脸涨鼓鼓地模样，就总想去回忆当初幼小的我，嘿，人就是这么越老越不中用！”她仍旧维系着自己的矜持，“看样子你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不过我奉劝你，别向小孩子那样提一箩筐问题，作为还没断气的森之主，我有权拒绝回答！”

“我只是想说，你有时真狠心……”他低声回应。

“现在隆隆炮火可以摧毁一切，什么精灵的法术，全见鬼去~”她轻蔑地说道，“如果没有作为凶神的经历，到时候你怎么办？没了精灵石，没了精灵和白狼做伴，你什么也不是。”

“我的去向，自己会作决定！”

“开玩笑！难道你真的蠢到选一个人类女孩作新娘的地步？”她嘲笑般瞥瞥火光下的小家伙，顿了顿嗓子，才又冲乌佩嚷道，“得了吧，你这彻头彻尾的小鬼~现在还犹豫不决么？”

“你以前什么都不告诉我，森林下面有这种地界，我都还是从阿伊玛口中得知的。”

“哈，这下反倒埋怨起我来了~别岔开话题。喏，你还在为我作好事呐，你慢慢吞吞，害得我一直等下去，结果现在那只麻雀醒来了……真背运，闭上眼睛前还要受她一番折腾。”说话间，小家伙已经转着明亮的眸子凑过来。她一过来，床边的松鼠就赶紧奔上她的肩。

“阿伊玛，快回精灵那里继续歇着，这么短的时间，你身子还没有复原。”乌佩劝她回去，可她根本就没有听，只一个劲大呼小叫：“好久不见，老婆子，看来大家都活得挺好~~”

“虽然要咽气了，但我还是要说：我讨厌你这家伙，还有你肩上的那只松鼠！”森之主勉强笑笑，“看看，一说[讨厌]，那只蠢笨的松鼠就想来咬我，去，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快把它管好点。”

等到小家伙手忙脚乱地把它揉进衣兜，森之主才稍微缓口气，继续说道：“我讨厌你。都是你这个小麻雀在捣乱，才让森林变得如此麻烦，我这个森之主尽力去避免的事，却鬼使神差一般，总被你往坏处折腾。”

“哼，谁稀罕你呵~”她嬉皮笑脸地朝森之主吐吐舌头，“阿伊玛可学不会大人们装深沉的样子~不学也罢，我说我喜欢你，你信不信呢？算了算了，不谈这些无聊的东西了~真是的，本想帮凶神一把，谁知最后在冰天雪地里还得靠凶神活过来，真丢人呵！老婆子也认为阿伊玛是个没用的蠢东西吧。”

森之主哈哈大笑，笑得一阵咳嗽。平静下来还偷偷窃笑。

“我的蠢脑子告诉我，你又没安好心…………”她一脸不快，“好了，别笑了，问个正经的，问完你就歇着吧~[圣灵]的传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村里人还不如外人知道得多呐，妈妈在我小时侯经常提及，但只能略述一二，不过跟老姐哄小孩子用的[圣灵]故事完全不一样……”

“圣~灵？”她疑惑地念道，“无论说法如何，都是你们人类自己编撰的东西吧，反正我不知道。”

“不知道？”小家伙一阵狐疑，嘴里嘀嘀咕咕，“惹得咒术师那老家伙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又乱发脾气的圣灵传说，结果连森林主人都不清楚，真扫兴~”

“随你怎么想了……我累了。喂，小鬼，你的精灵石还好吧，快拿出来交给我，这家伙越来越任性，小心伺候着吧~有时真想不明白，我竟然造出了这种东西。”森之主话一说完，精灵石就在她手心里泛出一片红光，而后，苏醒的它充满活力地四下飞舞。

“你对人类巫女表的那些态，我都听精灵们说了。果断点，小鬼！你好歹是我的养子，说，接不接受这把钥匙？”她把案头上的钥匙抛给迟疑的乌佩。

他与她的目光对视半晌，最后默默的点点头，不过他补充道，自己这次接受钥匙，只是想着尽快把森林恢复原貌，至于以后，再作打算。

森之主缓缓摇头，装做不满意的样子。不过嘴上不说，她自个儿心里倒挺清楚，一旦接受钥匙，下任森之主的位置非他莫属。

乌佩自己也知道。

“好了，在我闭眼之前，先向我忠实的伙伴告别~”她费力地对灵鸟点点头，换回它的一阵鸣叫，“你以后就尽量使唤它吧，它会给你帮助~注意了，别再冒冒失失乱用钥匙，需要时也别再转反了。快回去吧，再不去禁地里，再不把钥匙插进禁地锁孔里实现认证，森中万物都会乱套，而你也迟早会因符咒的不时发作而猝死~麻雀，你这个机灵鬼，看来我们要说再见了，好自为之吧；还有你，我收养的孩子~”她顿了顿，说道，“我还是很厌恶你。”

他仔细把钥匙挂在胸前，对着行将消亡的森之主，恭敬地行下一个礼，然后轻声唤住阿伊玛和库努米，踏出屋外，关上房门。

森之主绽放出久违的，也是最后一丝笑颜。

外面的风雪早已止住，精灵石一出房门，就闪耀着光彩冲上天，绽放出夺目的光芒，这光芒之强，就象是要把所有物品吞噬似的，他们捂住眼睛都觉得格外刺眼。这种告别森之主的方式，用阿伊玛的话来说，未免太过鲁莽了。不过在光烁渐渐暗下，精灵石悄然回到乌佩手心之时，他们睁大眼惊异地发现，身后的传承小屋已不见踪影，而身前的层层石阶却不断涌现，在精灵们五光十色的微光照耀下，这晶莹的通天石阶，闪闪亮亮。

光芒过后，他们只发现这一条通途。

于是乌佩闭了眼轻叹一气，招呼着小家伙坐好，平静地唤着库努米：“咱们快走吧！”

只管向前奔去，也许就有新的惊奇……


第十三卷 完